深夜一点很私人的小剖白

  二年级的时候,刚开始学造句。语文作业常常是给几个词语,让学生造句,要求仅仅是句子含有题目中的词汇、通顺无病、无错别字。这个作业刚开始做没多久,我就被老师打电话请家长了。
  
  老师为难地说,叫孩子把句子写短一点,不然考试会吃亏。我爸妈把我的作业翻开,发现每道造句题,我的“句子”都写成了洋洋洒洒两百余字的段落,不仔细看,甚至连要求的词语在哪儿都找不到。
  
  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有天爸妈在饭桌上突然谈起,又接着笑着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我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被自己所震撼。被时间磨损的记忆让我无法设身处地地知道当时不到八岁的我是以怎样的心境写下那些长得不符合考试标准的句子的,如今回想起来,我只能猜测那是一种浑然不自觉的兴奋与默契,我第一次感受到操控文字的快乐,被纯粹的力量推着往前跑,因为身体太轻,跑得像飞。
  
  那是开端。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每一个语文老师都对我寄以无比的厚望。我总是被灌输“我写得好”的概念,却不知道我到底好在哪里。我处于一种“半自觉”的状态,喜欢写,于是写,就这么懵懵懂懂,一路顺风,写了下来。
  
  写作,不过是一沓纸,一支笔;或者一个屏幕,一张键盘。门槛如此之低,以至于它显得是轻的:轻易,而且轻微。
  
  而实际上,写作是举重若轻。寥寥数字,可以击溃一个人,只言片语,也可以支撑一个人。
  
  一开始,我写东西没什么想法,全凭喜欢,欣享着把一个个字词拼凑成奇妙句子的过程,写出来的东西华丽而空洞——浑身强烈的生命力无可寄托,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种空洞。如同陷入僵局,我的文字没有力量,像棉花,可以编织成绫罗绸缎,但无论击在何处都无关痛痒。
  
  然后是毫无预料的痛苦,突如其来。无凭证的指控、恶毒的咒骂、漠然的冷嘲热讽,像无数把利刃向我刺来。我不想承认,这让我听起来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它们的的确确、无一例外都刺中了我,扎得甚至比他们所期望的更深,深到血只能默不作声地往里面流,变成独自一人不敢出声的眼泪、夜里后怕的瑟瑟发抖,还有,所幸还有,令人惊喜的创造力。
  
  卡莱尔说,未曾在长夜痛哭过的人,不足语人生。我身上洗不掉的脏水,生生咽下的委屈,给了我谈论人生的资格。我开始写诗,这一次,真正的诗。我不能说、不敢说、不想直说的所有话,全部变成我的诗行和句子,变成一种坚定的底气——我的文字总算是言有所指,拥有热烈的情感和实在的灵魂,它们终于开始能够代表我,代表我的为人、品行和态度,它们可以让我和读者之间建立起真正的交流,它们不再是棉花,而是重锤,掷地有声,不管那声音是否有人听到。
  
  当我受人污蔑,任由别人一句话让我名誉尽毁时,我被文字的力量吓到了。一句话,几个字,原来真的足以毁掉一个人,彻彻底底。
  
  但我还是在写,写得更用力,更动情——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停止写作。我意识到这不是“喜欢”,这是热爱;写作不仅仅是一个闲暇时候的爱好,它和我相互扶持,相互完成,它是我永远无法放弃的东西,是我盲目而一步一停地向前走时,最有力的一根拐杖。
  
  文字的力量可以摧毁人,也可以支撑人。文字既是锋锐的武器,又是坚韧的防线。的确如此。
  
  有一天,一个妹子找到我,告诉我她看到了一些对我的辱骂,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找到我的微博,却在读到我的诗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决定相信我。她说,能写出这样的诗的人,不可能做出坏事。
  
  我僵硬地看着那几句话,热泪盈眶。
  
  那些都不算什么了,那些锋锐和坚韧,我想,这才是文字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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